小汗

二姑父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的颜色很浅很柔,眼角和嘴角一样弯弯的。可能是因为生病供血的问题,整个人看起来像泡胀的馒头。

「乱成一片了」二姑给我妈讲。

孙女豆豆的姥姥姥爷大老远跑去北京帮着带孩子,天儿热又潮,豆豆姥姥从脚踝到脖子起了满满的疹子,心里又虚,人就垮了。豆豆姥爷心脏不好,老伴有病跟着着急上火。得,没人看孩子了。
北京打来电话要豆豆的奶奶,也就是二姑去照顾豆豆,但豆豆爷爷是个两个月吃掉八九瓶速效救心丸的主儿。怎么办?豆爸说,让三姨来看着点我爸,也不用她收拾屋子,我爸有毛病了报个信儿就行了。
一语成谶。
二姑出门,三姑和二姑父在家。还有二十来分钟就能到家的功夫,二姑接到电话「姐,我姐夫连吃三回速效救心丸了都没顶用,我一看药粒洒满床...」
二姑告诉三姑钱和病历放在哪,嘱咐三姑不用等她回来,实在不行就挂120。
三姑说没有,你说那些东西都没有啊!

「她当时吓得腿肚子朝墙,我告诉她在床头柜里,她方向都走反了。」二姑一脸认真看着我妈。

「把他弄上电梯,再塞出租车里,然后到医院了啊,我进急诊跟人家一说,冲出来一个小床七八个大夫....」二姑接着讲。

有抽血的量血压的插上管输液的...七八个大夫都忙忙活活。送进去抢救室有两三个小时,转到了病房。左手手背上插上一支机器控制流量的药液,显示的时间是六小时零两分,数字一点点减小。右边的屏幕上有各种颜色的数字和变化的图样,说是连到值班大夫的显示器上。

老姑平时总给二姑打电话问问姐啊,最近都挺好的啊之类。这回一打,没人。想了想家里就三姑和二姑父,难道是陪二姑父遛弯儿去了?
转念一想不对,赶忙打二姑手机。
问清了情况,老姑说,姐没事我过去看着。
二姑说不用你,能弄过来。
老姑急了:这时候不用我你啥时候用啊!
到底是从铁岭坐火车来了沈阳。

「她也不认识道儿啊。从北站下了车,因为那边道太堵,就背着个包边打听边赶到了四院。到门口的时候捂着胸口,背个包,呼哧呼哧地喘,说,姐我歇会。」二姑站起来给我妈学老姑当时的动作。
「她在这陪了两天床,我离了一会回来,他在病床上这儿躺着,她就倒床边上了,这时候好几个大夫拿着仪器火急火燎进来了。嚯,心电图给她做的。你说,这儿大夫也挺好,她就跟大夫说大夫我不行了快给我看看,就都来了。」
老姑的心电图出来,又做了些别的检查。心肌大面积缺血,心电图上的波的先后上下顺序跟别人还是反的。
很严重,大夫说。
预约了加强的片子,要输造影剂的那种。

「被我派回去了。」二姑说「小妞子自己还说呢,我这体格子跟毛驴子似的,啥病能扳倒我啊。这回得了。我俩出医院回家,她问"姐咱俩打车回去吧。"这才多远的道儿啊,我就坐个公交车。她啊,是真一点劲没有了。」

北京那边豆爸豆妈也是上火,豆妈一天给二姑打好几个电话,怎么问都没底。豆爸发着烧嗓子哑得说不出来话,定不到回来的机票差点选了大半夜的航班。

得知需要动手术搭桥两人给出的答案斩钉截铁"做。马上做。越早越好。"

「四院帮着联系陆军总院的最好的大夫,要一千块钱的费用。也挺好的,四院这面清静,这算特大病号了,能把你当个事儿。」二姑看了眼二姑父。「这个大夫啊在这行里排第三,但是呢,第一的老大夫年纪大退居二线了,第二的那个大夫,自己得心梗了。所以...」

二姑讲的时候眉眼神情还是那么灵动,就像脸上的憔悴是后涂上去的一样。
二姑的左手和二姑父连输五天药液的左手都轻轻搭在床上,离得不远不近。只是我怎么盯着看都没法让那两只手离得再近些。

「我就是为了照顾你而生的啊。」
这个考古系的老教授看着躺在床上的精通英语和日语但是现在连汉语都讲不好了的病号。

我出去的时候一直愣着神儿,没跟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说再见。盯着走廊里的塑料扶手,盯着消火栓银色的反光,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按钮的缺口。
直到上了车系上安全带,看见停车场的计时卡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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